沪上论养老,信托、公证、律师诸业并兴,人皆称善。
一日,有公证员与明月律师茶谈,忽叹曰:“今有信托公司告客户曰:资厚者,可入信托;资薄者,虑其成本,宜往公证处提存。于是,资厚者留,资薄而事繁者来。利归于彼,劳归于我。”
明月律师问曰:“或因公证收费较低,又有公益之责乎?”
公证员笑曰:“世人皆作此想。信托有信托之长,提存亦有提存之用。吾辈非不愿助寻常老人,亦非只欲迎富者。只是世人以为:有利之事,可自为之;事繁、责重、利薄之事,便当归于公证。”
明月律师曰:“人常言,公证员当有情怀。”
公证员答曰:“情怀固当有之,然不可专使一线公证人任其代价。譬如有司欲示惠民,屡减公证之费。年逾八十者,办理遗嘱公证,亦有免其费用者。然老人年愈高,行为能力愈须审察;意愿是否真实,愈须反复询问。一纸既出,或系一家日后之争,公证员岂敢稍忽?”
明月律师问:“免费惠老,非善政乎?”
公证员曰:“于老人,固为善事。然其中亦有家资丰厚、足以付费者。专业之劳既有其值,何以年满八十,便一概不计?信托公司成一养老之案,可以增业绩、扬声名,操办之人亦或升迁。公证处若有成绩,亦可为政绩。然一线公证员,多在事业编制之中,既未必增其收入,亦难因此迁为官长。“劳者,公证员也;任其风险者,亦公证员也。及论其功,则未必有其名。”
明月律师问曰:“长此以往,公证员将何如?”
公证员曰:“初则不平,久则心倦。明知新事可试,亦不愿试;明知难事可为,亦不敢为。做得愈多,担责愈重;多走一步,便多一分风险。既如此,何不但求无过?”
明月律师曰:“所损者,不过公证处乎?”
公证员摇头曰:“非也。公证员少一次尝试,老人便少一条可行之路;公证处少一分进取,养老市场便少一种可用之法。世人以为,压低收费,便是惠老;把难事交给公证处,便是公益。
殊不知,若使任劳者无所得,任险者无所酬,纵有情怀,亦难持久。公益不可无情怀,亦不可尽悖市场之理。今日所省者,或只是一笔费用;他日所失者,却可能是整个行业做事的心气。
其后真正无处可托者,仍是老人。”
明月律师曰:“然则君之所不平者,在利乎,在名乎?”
公证员沉吟良久,答曰:“利可薄,名可无。只是不可尽以难事付我,而后从容告我曰——此乃尔之情怀。”
明月律师闻之,默然。
世人好言情怀,尤喜劝他人有情怀。
至于情怀之价由谁来付,又由谁承受其耗尽之后的代价,则鲜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