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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很多人脑海里会立刻浮现出《星夜》《向日葵》《鸢尾花》这些经典画作。如今,这些作品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明月律师上个月刚去过位于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这是梵高作品收藏的重镇(1400余件作品)。

《向日葵》(Sunflowers, 1889)
2025年7月28日, 梵高博物馆 @阿姆斯特丹,摄影:明月律师
除了荷兰以外,还有不少作品被美国的博物馆所收藏,约200件。那么问题来了:美国博物馆收藏的梵高作品,是自己买的,还是由别人捐赠的?根据一路行走观察,明月律师归纳如下:
一、早期美国与梵高的相遇
19世纪末,梵高去世时,他几乎籍籍无名。他的画在当时的欧洲艺术市场上也鲜有人问津。直到20世纪初,随着印象派和后印象派逐渐被认可,美国才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位天才画家。
最早“吃螃蟹”的博物馆是底特律艺术博物馆(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DIA)。1922年,它花钱买下了一幅梵高的《自画像》(1887)。这是美国第一个公共博物馆直接购买梵高的作品,在当时还引起过争议。要知道,那个年代的公众审美还没完全接受梵高的笔触与色彩。
二、购买:博物馆的“眼光”
除了DIA,芝加哥艺术学院(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也早早开始收购梵高的作品。它拥有著名的《卧室》(1889)的一个版本。博物馆通过直接购买,把这些作品纳入公共收藏,让普通民众第一次有机会与梵高面对面。
这类“直接购入”代表了博物馆的前瞻性。早期的策展人和馆长愿意冒风险,用有限的经费支持还未被普遍认可的艺术家,这种选择后来被证明是极具远见的。
下面这幅梵高的《鸢尾花》(Irises, 1889)是由 保罗·盖蒂博物馆(J. Paul Getty Museum)在 1990 年购入的。成交价大约是 5300 万美元(确切数字为 $53.9 million),当时是全世界最昂贵的画作之一。
《鸢尾花》(Irises, 1889)
2019年7月6日, Paul Getty Museum @洛杉矶,摄影:明月律师
这里有一个小插曲:1987 年,《鸢尾花》在苏富比(Sotheby’s)拍卖会上由澳大利亚商人 Alan Bond 以 5390 万美元拍下,引起轰动。但他后来没能付清这笔巨款,作品转手到了银行/金融机构手中。最终在 1990 年,盖蒂博物馆出资接手,成为永久馆藏。
三、捐赠:私人收藏家的慷慨
到了20世纪中期,美国的艺术收藏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不少富裕的收藏家和慈善家把目光投向了现代艺术,并通过捐赠的方式把作品交给公共机构。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最负盛名的梵高作品《星夜》(1889),就是通过收藏家们的馈赠进入馆藏的。早期的支持者包括 Lillie P. Bliss 和 Abby Aldrich Rockefeller。可以说,没有这些私人收藏家的眼光和慷慨,美国公众就看不到这幅震撼人心的夜空。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藏有多幅梵高画作,其中《鸢尾花》Irises(1890)、《First Steps, after Millet,》(1890)都来自私人捐赠。收藏家阿黛尔·R·莱维(Adele R. Levy) 和 乔治·N·理查德夫妇(George N. and Helen M. Richard) 都曾将自己的收藏无偿赠送给博物馆。
《鸢尾花》(Irises, 1890)
2025年9月16日, Met Museum @纽约,摄影by明月律师(First Steps, after Millet, 1890)
2025年9月16日, Met Museum @纽约,摄影:明月律师
华盛顿特区的菲利普收藏馆(Phillips Collection) 是美国第一家现代艺术博物馆,它的创始人邓肯·菲利普斯(Duncan Phillips)本人就是收藏家。他用自己的资金购买梵高作品,后来以私人收藏的形式建立了博物馆,等于是把私人艺术财富捐献给了社会。这有点像中国著名收藏家刘益谦夫妇创办的龙美术馆,他们就在私人收藏的基础上创办的这家美术馆,目前在上海有浦东馆、西岸馆等。
从法律主体性质来看,无论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还是波士顿美术馆(Museum of Fine Arts)都是注册在相应州下面的非营利法人(nonprofit charitable corporation),在IRS下属于501(c)(3)的公益机构,享有免税地位。保罗·盖蒂博物馆(J. Paul Getty Museum)则有所不同。保罗·盖蒂通过遗嘱设立了慈善信托,也享有IRS501(c)(3)的免税地位。博物馆则是该信托下的一个部门(operating program ), 除 了 博 物 馆 以 外 , 还 有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 研 究 所 )、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修复保护研究所)Getty Foundation(基金会)。这里一个需要强调的点是IRS的税收登记,税收政策的引导、激励,是美国慈善事业蓬勃发展的一个重要动力。
四、身后遗赠:艺术的延续
除了主动捐赠,还有不少作品是通过“遗赠”进入博物馆的。许多收藏家在遗嘱里把作品留给公共机构,这样一来,艺术品就从私人领域走向了公众空间。典型例子是洛克菲勒家族基金会。作为美国最有影响力的慈善力量之一,它帮助MoMA、大都会等机构扩充了馆藏,也让梵高的作品有了更稳定的归宿。譬如下面这幅梵高的《夜间咖啡馆》(THE NIGHT CAFE 1888),就是美国知名艺术收藏家 Stephen Carlton Clark遗赠(bequest)给耶鲁大学艺术馆的。
《夜间咖啡馆》(THE NIGHT CAFE 1888)
2025年9月14日, Yale University Art Gallery @纽黑文,摄影:明月律师
中国也有不少艺术与慈善结合的范例:徐悲鸿身故后,其妻子廖静文秉承遗愿,将徐悲鸿大量作品与收藏捐赠给国家,后北京市政府批准成立“徐悲鸿纪念馆”,张大千、吴冠中、刘海粟等,也都是非常好的范例。但也有艺术家在传承方面做的不够好, 身故后家族争产不断(如李可染、娄师白、 许麟庐、赵无极等)就是负面典型。当然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很多,不能简单归咎于中国人缺乏慈善信念,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我们的慈善捐赠配套制度并没有建立起来,譬如说慈善捐赠(包括设立慈善信托、慈善基金会)的税收制度并不健全,高净值人群捐赠财产(包括艺术品)的税收优惠并不充分,仍需要缴纳较高的个人所得税。另外,信托财产的登记制度也没有建立,通过设立慈善信托的方式做慈善仍然障碍重重。
(Wheat Field with Cypresses, 1889)
2025年9月16日, Met Museum @纽约,摄影:明月律师
五、总结:买与赠,共同成就公共收藏
梵高的作品在美国博物馆中的来源,可以简单概括为:
博物馆直接购入 —— 早期的大胆尝试,代表着博物馆的远见。
私人生前捐赠 —— 占绝大多数,是美国公共艺术收藏的传统。
私人身后遗赠 —— 把私人财富转化为公共资源。
今天,当我们在纽约的MoMA仰望震撼人心的《星夜》,在洛杉矶盖蒂博物馆欣赏充满生命力《鸢尾花》,或在耶鲁大学艺术馆中面对那间安静、孤独充满色彩张力的《夜间咖啡馆》,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些作品背后的流转故事。正是因为博物馆的购买与收藏家的慷慨,我们才有机会在21世纪的美国,与19世纪的梵高相遇。
(Roses, 1890)
2025年9月16日, Met Museum @纽约,摄影:明月律师
六、艺术、慈善与社会责任:延伸思考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购买 + 捐赠”的双重模式,也反映了美国博物馆发展的独特路径。欧洲的博物馆多半靠王室或国家力量积累,而美国则更多依赖民间力量——富豪、收藏家、慈善家,他们推动了艺术从私人客厅走进公共展厅。
资中筠先生在《财富的责任》一书中所述“一个社会能否健康发展,取决于财富与责任能否保持平衡”。梵高作品流传的故事,是一个有趣的线索。透过这些画作的流传轨迹,我们既能看到艺术史的演变,也能看到美国慈善事业的成熟发展及其折射出来的社会公益与文化责任的力量。
(Oleanders, 1888)
2025年9月16日, Met Museum @纽约,摄影:明月律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