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布于2026年10月19日。
同一个问题,换一个国家,答案可以完全相反。出来看一看,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01 · 签证
去年去耶鲁大学访学时,友人提醒美国枪击频发,须注意安全。今年来巴黎前,友人提醒巴黎正在闹革命,不闹革命的地方扒手横行,行事务必小心。总之,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都是兵荒马乱的,但要去这些国家却一点也不容易,要提前办签证,提供一堆资料,还要排老长的队。所以我很羡慕国外的律师同行,看他们全世界飞来飞去,都不需要办理签证。
不管哪国的律师,聊下来有一点是共识:出国开会可以顺便旅游。律师是工作,旅游是生活,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所以来巴黎开会,可以趁机旅游。开会可以很大程度降低负罪感,这种负罪感来源于内卷环境中一下子走出来的不适应。所以每年卷个十个月,出来晃荡2个月,松弛有度,倒也是一种活法。所以我很期待下一次IAFL的会议在希腊或者意大利,来个文明溯源之旅。

在奥赛博物馆,意外遇见了一尊小小的自由女神像。它出自巴托尔迪之手,与纽约港口那尊巨像同出一源。原来那座照亮新大陆的“自由”,故乡就在巴黎。
02 · 切换
有国内律师同行来问旅游攻略,我的观点是要会“随时切换”,首先要切换的就是手机和app。“遥遥领先”的手机在国外很不好用,所以还是得苹果手机,各类app下载、使用起来没有障碍。机票早订早省钱,出国漫游移动数据流量包提前买起来。但有一点要注意,这个漫游流量包,数据最终还是会绕回中国,这就意味着,人在境外,网还是在墙内,然并卵。解决的办法是提前买当地的esim短期流量,譬如我这次从网上购买了欧洲的esim,下载了NOMAD,30天内不超过20G的流量,网速够快,关键是全欧洲通用,还不用担心被墙。
最直观的切换还是语言切换,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个过程,乐趣也就在于这个过程。譬如在法国,如果你坚持说法语(从Bonjour,Merci,Bonsoir,C’est délicieux……),你会收获很多赞美,这是很大的情绪价值。当然和同行之间交流还是得英语,只要敢说,就不怕老外听不懂,法国人讲英语未必有我讲得好。老外对来自中国大陆的家事律师是比较宽容的,尤其是在语言方面。而且语言这东西,是需要实践的,就像开车,你书本上理论学再多,不如自己上手去开,越来越熟练。就我个人经验而言,当老外不再夸你英语讲得好了,说明你基本及格了。
最深刻的切换乃是对多样性的感悟。在国内,多样性是非常匮乏的,以律师为例,大多数活得累,有案子的时候身体累,没案子的时候焦虑的心累,所以人忙忙碌碌卷来卷去又千篇一律。罗素说过,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Diversity is essential to happiness.)那么出来参加一些国际会议,看到来自世界各个Jurisdiction的家事律师们,讲出来的话千奇百怪,思考问题的逻辑五花八门。你会突然发现,以往我们习惯称呼欧美,实际上美国又分50个州,不同州的婚姻家庭、遗嘱继承、信托法律都是不同的。在欧洲,英国和欧盟很多国家的法律也是不同的,譬如瑞士家事律师讲遗嘱继承的不同实践,英国律师听的一愣一愣的。

蒙马特的小巷深处,藏着一面深蓝色的墙。白色的字迹密密麻麻,用两百多种语言写着同一句话:“我爱你”。我在墙角找到了熟悉的三个汉字,心头一暖。墙上散落的红色碎片,是一颗破碎的心。人们说,只要世人相爱,它终会重新拼合。墙上方的蓝裙女子轻声说:“爱是一场混乱,那就去爱吧。”在巴黎,连一面墙都在谈论爱情。
03 · 行走
我们在巴黎的这十天,一般以city walk为主,google map上打开timeline,可以记录每天轨迹,行程结束时再用gpt画一张图,巴黎的足迹图就出来了。以前去行走,还要去研究抖音和小红书,现在已经不需要。本次大陆法系国家(法国、葡萄牙)之行,最得力的助理是muse,meta旗下的AI,可以打开定位功能,链接google map,简直就是国内的“高德地图+大众点评+小红书”的结合体,强大的很。几天的餐厅,几家博物馆的票,甚至从巴黎飞里斯本的机票都是这个AI小助理帮我筛选、预订的。工作时的AI还是得Claude,已经多方面超越GPT了,问题是(中国人使用)容易被封。相比手工操作,AI的优势必须拥抱,但最终还得人来审核、把关,因为出了问题,还是要具体的人来担责。


日常行走,欧元纸币提前备一些,不需要太多,除了给小费,一般也用不上纸币。购物消费,Uber打车,地铁出行,有Apple Pay就够了,一个手机走巴黎,基本没啥问题。我们在巴黎主要靠步行,city walk,可以看到真实的巴黎生活,一大乐趣是街边转角的咖啡馆,都打扮的很精致,精华的位置都在室外,一张小圆桌,配上两张小椅子,必须面朝马路,法国人的小资优雅悠闲惬意都写在脸上,供往来游人品鉴。往来的行人呢,也不甘示弱,不但打扮时髦,还喜欢牵狗行走。



午后的杜乐丽花园,一位金发女士牵着四只小狗,从卢浮宫前缓缓走过:一只竖着大耳朵的吉娃娃,一只卷毛小贵宾,还有两只短腿长身的腊肠犬,一只毛发蓬乱,一只油亮乌黑。四根牵绳交错,小狗们各走各的方向,她却从容不迫。在巴黎,连遛狗都像一场街头时装秀。
04 · 左岸:上帝、咖啡与存在


从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出来,过个马路就是双叟咖啡馆,再走几步是花神。巴黎的规划很有意思——上帝和咖啡,只隔一条马路。
这座教堂的前身是6世纪的修道院,门口那座罗马式钟楼已经站了一千年。中世纪这里是城外的草地,修士们抄经治学;一千多年后,同一块地方,一群无神论者坐在咖啡馆里讨论人为什么活着。从信仰到怀疑,左岸只用了一个十字路口。
双叟的名字来自店里两尊中国瓷人,算是半个老乡,兰波、魏尔伦、海明威都在这里坐过。花神则是萨特和波伏娃的“办公室”。二战占领时期巴黎缺煤,家里冷,花神有炉子,两人便天天到楼上写作,一坐一整天。所以存在主义的诞生,多少要感谢一台暖炉。如今的花神座无虚席,人手一部手机,拍咖啡、拍招牌、拍自己,我也未能免俗。一杯咖啡的价钱在国内够喝好几杯,但想想买的是和萨特同框的门票,倒也释然。

当年研究存在主义,萨特那句“存在先于本质”印象最深:人没有预设的意义,是选择定义了自己。波伏娃把它用在女性身上,写出《第二性》: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七十多年过去,读来依然不过时。
作为家事律师,我对这两位的关系格外好奇。1929年,他们订了一份“两年期契约”:彼此是必要的爱,也允许偶然的爱,不结婚,不隐瞒。这份契约一续就是五十年,最后两人合葬在蒙帕纳斯公墓。我经手过不少婚前协议,条款滴水不漏,最后照样一地鸡毛;他们这份连纸面都没有的约定,反而履行得最彻底。可见契约的效力,不在纸上,在人心。
往南走几分钟是圣叙尔皮斯教堂。很多人冲着《达芬奇密码》来找“玫瑰线”,其实那条铜线是18世纪用来测春分、定复活节的子午线,跟圣杯没半毛钱关系。我更想看的是德拉克洛瓦的壁画《雅各与天使搏斗》:人和天使摔了一整夜,不分胜负。这大概也是存在主义的隐喻,人和命运较劲,没有标准答案。


再往塞纳河边走,就是莎士比亚书店。当年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没人敢出,是西尔维娅·比奇的老店出的;现在这家由乔治·惠特曼1951年开张,延续了它的名字。店里摆着床,穷作家可以免费借宿,条件是帮忙看店、每天读一本书、写一页自传,据说前后住过三万多人。如今门口排队的人比书架前的多,又是一个打卡胜地。

一圈走下来,我发现左岸的人文气息,说到底是一种“允许”:允许一群人在咖啡馆坐一整天,允许穷作家睡在书店里,允许两个人不结婚却相守一生。对卷了十个月的我来说,这种允许,才是巴黎最贵的奢侈品。

05 · 巴黎的博物馆:房子是借来的,画是“交”出来的
在巴黎逛博物馆,有一个有趣的发现:这些博物馆,几乎没有一座是专门为博物馆盖的。
卢浮宫原本是王宫,最早还是腓力二世修的城堡;奥赛是1900年世博会时建的火车站;毕加索博物馆住在一座17世纪的盐税官府邸里,主人靠收盐税发家,巴黎人干脆叫它“盐府”;橘园,顾名思义,是杜伊勒里花园给橘子树过冬的温室。王宫、车站、税官宅邸、温室,最后都住进了艺术。巴黎人不太拆房子,只是不断给老房子换主人。
卢浮宫让我想到漫长的时间。胜利女神在阶梯顶端迎风而立,维纳斯的断臂提醒我,失去并不能穷尽一个存在的价值;《加冕大典》与《美杜萨之筏》,一幅让权力的中心可见,一幅让被遗弃的人可见。
奥赛则把我拉回眼前这一刻。火车站的大钟还在,只是不再催人赶车。莫奈画中衣裙上的光、雪地里的蓝影,让一个习惯按小时计费的律师,难得地愿意停下来,什么也不产出地看上半小时。
毕加索博物馆,是最让家事律师兴奋的一站。毕加索1973年去世,没有留下遗嘱,身后是几段婚姻与感情里的子女,遗产分割拉扯了好几年。法国税务部门也不客气,遗产税是个天文数字。最后的办法很有法国特色:以画抵税。依据1968年确立的“代物清偿”(dation)制度,继承人把大批作品交给国家,才有了今天这座博物馆。一位天才没立的遗嘱,最后由税法替他执行,倒成全了全世界的观众。我常对客户说,不立遗嘱也是一种安排,只不过安排权交给了别人。
橘园则是另一种传承。1918年一战停战的第二天,莫奈写信给老友克列孟梭,要把《睡莲》捐给国家,作为和平的纪念。他为此画了十来年,却没等到开馆。1927年展厅落成时,他已去世半年。两个椭圆形展厅,自然光从顶上洒下,八幅睡莲环绕四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人坐在中间,仿佛坐在池塘里。
四座博物馆走下来,我发现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私人的东西,怎样变成公共的。国王的收藏因为一场革命向公众开放,画家的遗产通过税法进入国库,一位老人的晚年心血以赠与的方式留给国家。有的出于革命,有的出于法律,有的出于心意,结果都一样:后来的陌生人,可以站在这里。
传承的最高形式,未必是传给子孙,而是传给时间。
06 · 会议:同一个问题,二十五种答案


这次会议来了25个法域的家事律师,按惯例适用查塔姆宫规则(Chatham House Rule):内容可以讲,谁说的不能讲,客户信息更是一个字都不能带出会场。所以下面只说“某国律师”。
「同一个问题,换一个国家,答案可以完全相反。」
三天会开下来,最大的感受莫过于此。罗素说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对家事律师来说,参差多态也是饭碗的本源。
婚前协议:契约自由,还是国家当家长
婚前协议最能看出一个国家有多信任成年人。
西班牙律师说,在西班牙你可以放弃一切权利,签了就算。荷兰交给公证人:公证人中立,要向双方讲清楚,所以不必各请律师,婚礼前一天签都行,签完还进中央登记。瑞士律师说,财产部分基本百分之百被认可,扶养费部分却要法院批准,所以只敢承诺“尽量”。
加州是另一个极端。二十多年前,一位棒球明星在婚礼前一天把协议塞给英语不太好的新娘,加州最高法院照样认了。立法机关看不下去,随即立法推翻:要有独立律师,要充分披露,最后一稿到签字至少隔七天。更有意思的是,加州夫妻之间互负信义义务,婚后协议反而比婚前审得更严。恋爱时是谈判对手,结了婚就成了受托人,细想很有道理。
苏格兰律师抛出一个灵魂拷问:签的时候两人三十出头,事业旗鼓相当,很公平;十年后女方生了三四个孩子,跟着丈夫满世界跑,还公平吗?法国律师则讲,一位佛罗里达律师给要嫁法国人的客户做了份很漂亮的协议,请她把关,她只回了一句:没有法国公证人,这份协议在法国执行不了。
轮到我介绍中国,中国法律对于婚前协议的形式要求是比较宽松的,没有“双方要对各自婚前财产做完全披露”的要求,也没有“双方对等委托律师的要求”。实务中,要想婚前协议在若干年后得到法庭的尊重和认可,很多人会考虑去公证处公证。值得一说的是,2025年最高法院的新司法解释:婚内约定把一方婚前房产变为共有,我建议要尽快办理过户,因为如果没有办过户,离婚时法院的裁量空间就大了……看着一桌律师低头记笔记,心里还是有点小骄傲。
最戏剧化的故事来自佛罗里达。一份婚前协议里有“坏男孩条款”:谁出轨或家暴,五千万美元的豪宅归对方;谁先提离婚,还要损失两千万。结果婚姻早已糟透,谁也不肯先开口。后来果然出现了家暴指控,报警、刑事审判、陪审团裁决无罪,再反诉恶意起诉。结局大家都猜到了:两人复合了。条款设计得太精巧,也能把婚姻锁死。
家暴:火箭筒与汤勺
各国都在扩张家暴的定义,从身体暴力扩到经济控制、强制控制,但扩完怎么用,差别很大。
澳大利亚要求法院分割财产时必须考虑家暴,但律师们算过账,即使证明了严重家暴,财产上大概也就多分资产池的5%左右,代价却是大量举证,把伤口当庭再揭一次。加拿大更进一步,确立了“亲密伴侣暴力”这一新的侵权之诉,可以直接判损害赔偿,案件随之暴增。苏格兰律师说:“我们不搞侵权,因为我们是苏格兰人。”
加州只要一次家暴行为被证实,五年内就推定不适合共同监护,想推翻,得先上完52周的施暴者干预课程。佛罗里达同行总结得最传神:“加州给每个人发一门火箭筒,佛罗里达只发一把汤勺。”佛罗里达实行严格的五五分监护推定,家暴的分量反而很轻。智利律师担心的是另一头:几乎什么行为都能算暴力,保护令凭申请人一面之词就能发,对方九十天内被赶出家门;保护令太多,真正的受害者反倒护不过来。
保护弱者与防止滥用之间,这把尺子各国都还在找。
估值:马、红酒、爱马仕和胚胎
高净值离婚,难的往往不是分,而是估。
有律师讲,一位太太坚持家里的马价值连城,理由是“我恨我丈夫,马是我最好的朋友”。加州律师处理红酒收藏,请侍酒师估价,双方事先约定专家怎么分就怎么分。比利时的难题是爱马仕:太太说是个人物品,我背过;丈夫说是投资,你看包装都没拆。香港律师说,有人为了压低包的价值,在包上刻自己的名字。澳大利亚把冷冻胚胎认定为财产,分配时考虑谁贡献大,有判例因女方取卵更辛苦而判给女方。印度律师说,女方的首饰属于“嫁妆财产”,谁也不能碰。
程序上同样五花八门。比利时、法国习惯法院指定专家;波兰律师吐槽,一套房子因专家意见被反复挑战,拖了十几年;瑞士加重了当事人自请专家的分量,结果一方一次交了六份报告。加拿大安大略的办法最妙,叫专家“泡热水澡”(hot tub):双方专家坐到一起,写一份报告列明哪里一致、哪里分歧,庭上只吵分歧。
更深的差异在披露。英国律师说,普通法系的律师首先对法院负责,客户隐瞒财产,后果很严重;很多大陆法系国家并没有这种义务。西班牙律师坦言,西班牙根本没有披露义务,境内的银行和登记可以查,境外的“想怎么藏就怎么藏”。加州则有个经典案例:太太离婚时隐瞒了一张中奖彩票,被发现后,奖金全部判给了丈夫。
抚养费:慷慨与吝啬
阿联酋律师说,那里养孩子是父亲的法定义务,跟母亲挣多少无关;抚养费包括房子、司机、保姆、家教、安保,两年换一次车,母亲陪同出行可以坐头等舱。智利更“狠”:付到21岁,在读的付到28岁,祖父母也可能兜底;欠费的人进公共登记,不能买房、买车、贷款、出境。智利最高法院最近还认定读硕士也算,于是一位32岁在英国读硕士的“孩子”,父亲还得接着付。相比之下,摩纳哥律师自嘲是“吝啬的法域”,德国律师也说“德国一点都不慷慨”。执行上流传最广的是纽约法官那句:“下次开庭,带上你的牙刷。”
最后一场讲AI。有律所在委托合同里写明,客户发来AI生成的垃圾材料,处理要收费;有律师坚决不录音,宁可当面再问一遍;智利律师说,当地上诉法院的一份判决书里,连提示词都印了出来。印度律师的担忧最现实:大所不再招一二年级律师,那将来三四年级的律师从哪里来?
三天下来,我记住的不只是哪国的规则,更是规则背后的选择:信任个人还是保护弱者,尊重契约还是追求结果公平,效率优先还是程序优先。没有标准答案。出来看一看,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07 · 法国的公证人

法国律师提到的法国的公证人,那是非常尊重。明月律师也深有同感,中国也是这样,没有公证人,家事律师寸步难行。明月律师走在巴黎街头,可以看到法国公证人事务所的金色招牌,法语叫panonceau(官徽招牌)。法国的公证人事务所门口都会挂一块,非常好认。官徽图案是法兰西共和国国玺(Sceau de la République,1848年设计)。中间坐着的女性是“自由女神”,代表共和国。她身后的光芒象征启蒙。她手里扶着的束棒(faisceau)象征国家权力。脚边的麦穗象征丰饶,投票箱象征普选。“RÉPUBLIQUE FRANÇAISE”:法兰西共和国。“NOTAIRE”:公证人。
为什么要在公证人事务所招牌上挂国徽,是因为法国公证人是国家授予公共权力的“公职人员”(officier public),由司法部长任命。他们制作的公证文书(acte authentique)具有和国家文书同等的证明力和强制执行力,所以门口可以挂国玺招牌。此时我想到李辰阳公证员的话:“宣传上常说中国的公证处是服务机构,更准确的说法,公证处是司法机关,提供的是司法服务,代表国家辅助与干预私人事务”。
尾声:革命是法国的日常,文明是法国的底色
出发前,友人提醒巴黎正在闹革命。离开时,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友人没骗我。街上确实有游行、有罢工、有标语,新闻里的画面也确实够吓人。但十天走下来,我的结论是:外国人看到的是街头,我更想看街头背后的那个法国。
首先,革命本来就是法国的传统项目。1789年攻占巴士底狱,1830年七月革命,1848年二月革命,1968年五月风暴,法国人隔一阵子就要上街复习一次。卢浮宫里那幅《自由引导人民》,画的就是1830年的街垒。别的国家把革命挂在墙上纪念,法国人看完画,顺便还去街上实践一下。所以在法国,上街不代表国家要垮了,而是公民在行使一项他们认为天经地义的权利。
其次,街头再热闹,制度的底盘很稳。巴黎街头公证人事务所的金色招牌上,共和国国玺是1848年设计的,那一年恰好也是革命年。革命一场接一场,国玺一直挂在那里,公证人照样出具文书,效力和国家文书一样。再说拿破仑,《加冕大典》里那位风光无限的皇帝,晚年在圣赫勒拿岛上说,他真正的光荣不是打赢了四十场战役,而是那部永远不会被抹去的民法典。两百多年过去,帝国早已烟消云散,《法国民法典》还在用,还深刻影响了整个大陆法系。作为律师,我对这种“制度比人活得久”的东西,格外敬重。
再次,法国人懂得怎样守住文明。王宫改成博物馆,火车站改成美术馆,用税法把毕加索的画留在国内,莫奈把《睡莲》送给国家。2019年巴黎圣母院一场大火,很多人以为要等几十年,结果五年多就修好重开。一个国家有没有底蕴,不看它会不会出事,而看出事之后,能不能把房子重新盖起来。
最后,是“允许”。左岸允许萨特和波伏娃在咖啡馆坐一整天,允许穷作家睡在书店里,这个国家同样允许它的公民上街大声说“不”。容得下异议的国家,往往才是真正自信的国家。顺便一提,纽约港那尊照亮新大陆的自由女神,也是法国送的。
所以回头再看那句“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都是兵荒马乱的”,只说对了一半。乱是真的,但乱在表面。乱的底下,有一部两百年的法典,一套挂着国玺的公证制度,一座座被精心保存的博物馆,还有一群敢于表达、也懂得生活的人。
离开巴黎那天,我在心里给法国写了一句评语:
「街头可以不平静,但文明从未离场。」
下一次IAFL,希望在希腊或者意大利。法国让我看到一个国家如何在动荡中保持深度,我也想去看看,这份深度最早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