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当事人走进明月律师办公室的时候,会不断讲述对方的问题。
“他根本不关心我。”
“她每天只知道要求我。”
“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赚钱的工具。”
“这么多年,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了。”
有些婚姻甚至并没有发生特别严重的事情。没有家暴,没有出轨,也没有巨大的财产冲突。两个人仍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照顾孩子,一起处理家庭事务。
可是他们会说:“我们越来越像两个合伙人。”
这就进入了“婚姻十问”的第五个问题。前四问,我们的思考一步一步向前推进。斯多葛主义帮助我们区分什么能够控制,什么无法控制。存在主义告诉我们,没有人能够替我们完成选择。尼采进一步告诉我们,经历痛苦以后,人仍然可以重新创造自己。到了柏拉图,我们开始重新思考爱情: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谁才是真爱”,而是“我正在以怎样的方式去爱”。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即使我认为自己爱你——我真的看见你了吗?

20世纪哲学家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
“我—你”(I–Thou)与“我—它”(I–It)。这两个词,也许可以帮助我们重新理解很多婚姻的变化。
一、一个人,也可能被我们变成一个“它”
“我—它”并不意味着对方真的是一件物品。恰恰相反,布伯最深刻的提醒之一就在于:我们完全可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一个对象。
在婚姻里,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丈夫变成了“赚钱的人”;妻子变成了“照顾孩子的人”。配偶变成了提供情绪价值的人,甚至孩子也可能变成维持婚姻、满足期待或者证明人生成功的工具。
于是我们越来越习惯问:“你为什么没有做到?”“你应该承担什么?”“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你还能给这个家庭提供什么?”
这些问题当然并非没有意义。共同生活必然包含责任、分工和利益。但危险在于:有一天,我们只剩下这些问题。我们看见了“丈夫”,却没有看见这个男人。看见了“妻子”,却没有看见这个女人。看见了角色,却忘记角色背后还有一个完整的人。
二、什么是“我—你”?
“我—你”则完全不同。当我面对一个“你”的时候,我不再只是分析你、评价你、要求你或者利用你。我承认:你是一个与我一样独立、完整,而且无法被我完全定义的人。
所以真正的“相遇”,并不是:“你终于变成了我希望的样子。”而是:“即使你和我想象的不完全一样,我仍然愿意理解你是谁。”
这件事情在婚姻中其实非常困难。因为越是亲近的人,我们越容易认为:“我当然了解你。”结婚十年以后,我们甚至可以提前预测对方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但熟悉,并不等于看见。有时候,恰恰因为太熟悉,我们已经不再认真倾听。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今天的这个人,而是自己脑海里那个早已形成的“他”。
三、很多婚姻不是没有爱,而是“你”慢慢消失了
明月律师经常会听到一句话:“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
但所谓“没有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日期。更常见的情况是:最初,两个人会认真倾听彼此。
后来,对话变成了安排。“孩子接了吗?”“房贷交了吗?”“明天几点回来?”再后来,安排变成要求,要求变成指责,指责变成沉默。最后,两个人仍然生活在一起,却越来越像两个彼此具有功能的人。
婚姻最深刻的危机,有时候不是某一次激烈争吵。而是:我们不再好奇对方是谁。“你”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妻子、一个父亲、一个母亲。
四、更重要的是:当“你”消失以后,“我”也改变了
这可能是布伯比普通婚姻心理学更深刻的地方。他并不只是告诉我们:“要尊重伴侣。”他真正提出的问题是:人与人的关系,也在塑造我们自己。
当我不断把你当成工具、角色和对象的时候,改变的不只是你在我眼中的位置,我自己也在发生变化。我可能变得越来越习惯控制、计算、比较和索取。
反过来,当我真正面对一个“你”,愿意倾听、理解、承认差异的时候,我自己也可能成为一个更开放、更完整的人。
所以婚姻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只是:“我的伴侣变成了什么样?”还包括:“在这段关系里,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五、从柏拉图到布伯:爱不仅要向上,也要真正看见眼前的人
上一问,我们借助柏拉图讨论:爱情最终应该把我们带向哪里?
柏拉图让爱情从欲望和占有出发,逐渐走向灵魂、德性、智慧、美与善。但布伯提醒我们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在走向远方以前,你有没有真正看见与你同行的这个人?
我们很容易爱上一个关于婚姻的理想。“理想的丈夫应该怎样。”“理想的妻子应该怎样。”“幸福家庭应该是什么样。”
可是,当我们越来越执着于这些标准的时候,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反而可能慢慢消失。
于是,也许真正成熟的爱,不只是寻找一个符合自己期待的人。而是有一天,我们能够面对另一个独立的人,说: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完成我的人生而存在,我愿意重新认识你。
布伯在《我与你》中有一句著名的话:“一切真实的生活皆是相遇。”
婚姻,也许正是人生中持续时间最长、也最困难的一场相遇。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我们还住在一起吗?”而是:这么多年以后,我们是否仍然能够把彼此当作一个“你”?

我们真的看见过对方吗?明月律师给你留了三个问题:
第1问:
当我看着自己的伴侣时,我首先看到的是“丈夫”“妻子”“孩子的父亲或母亲”,还是角色背后那个正在变化的具体的人?
第2问:
我有多久没有真正带着好奇心问过对方:“你最近在想什么?”而不是:“你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件事情做好?”
第3问:
在这段婚姻里,我是在努力把对方改造成自己期待的样子,还是仍然愿意承认:你是一个独立于我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