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什么才是一段值得拥有的婚姻?配图

什么才是一段值得拥有的婚姻?

——从“我”,到“你”,再到“我们”,最终走向一种值得过的人生

很多当事人走进明月律师办公室时,最初问我的问题往往都很具体。

“这段婚姻,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他以后会不会改变?”

“如果离婚,我会不会后悔?”

“孩子怎么办?”

“我现在遇到的这个人,才是真爱吗?”

“为什么明明是夫妻,我却越来越感觉不到自由?”

“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公平?”

这些问题,明月听了很多年。做家事律师越久,明月律师越发现,婚姻中的很多困难,最后都会超出法律能够直接回答的范围。法律可以告诉我们,夫妻之间有哪些权利和义务。可以告诉我们离婚时财产怎么分,孩子怎么安排。也可以在暴力、背叛、欺骗、财产侵害发生以后,为一个人提供救济。

但法律很难替一个人回答:我到底应该怎样生活?也正因为如此,我后来开始尝试把哲学带入婚姻。并不是因为哲学能够给出一个标准答案。恰恰相反。哲学的价值,往往不在于告诉我们“答案是什么”,而在于帮助我们不断把问题问得更深。

于是有了这十问。

走到今天,我们终于来到了“婚姻十问”系列的最后一问。但这一问,明月律师不想再讨论某一个具体的婚姻困境。明月律师想问一个更大的问题:什么才是一段真正值得拥有的婚姻?甚至还可以继续追问:我们为什么要进入婚姻?如果婚姻不仅仅是为了生育,不仅仅是为了经济合作,不仅仅是为了获得陪伴,也不仅仅是因为社会告诉我们“人应该结婚”,那么婚姻真正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这个问题,把我们带到了亚里士多德。

但在真正走向亚里士多德之前,明月律师想带大家先回头看一眼前面的九问。因为走到第十问以后,明月律师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前面的九篇并不是九个彼此孤立的哲学知识点。它们其实是一条路。一条从“我”,走向“你”,再走向“我们”的思想道路。

一、第一阶段:面对自己

从“我无法控制什么”,到“我要成为怎样的人”《婚姻十问》的前三问,看似分别属于斯多葛主义、存在主义和尼采,实际上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当人生不按照我的意愿发展时,我应该怎样面对自己?

第一问:斯多葛主义——先接受人生并不完全属于你。

婚姻带给人的第一个痛苦,常常来自一种很深的错觉:只要我足够努力,我就可以让另外一个人按照我的期待生活。我对你好,你就应该对我好。我付出了,你就应该回报。我为了家庭牺牲,你就不应该背叛。我已经改变了,你也应该改变。

可是婚姻很快就会教会我们一件事:另外一个人永远不是我们意志的延伸。我们无法控制他的感情。无法控制他的欲望。无法控制他是否忠诚。无法控制他什么时候改变。甚至无法控制一段婚姻最终是否会按照我们所希望的方式结束。斯多葛主义因此给出了整个系列的第一个起点:区分什么是你能够控制的,什么不是。我们不能控制世界,也不能控制另外一个人,但我们仍然能够决定自己的判断、行动、边界与选择。

看上去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区分。实际上,这是一个人真正开始成熟的时刻。因为只有当我们不再执着于控制别人,我们才第一次真正回到自己。接下来,问题就自然出现了:既然人生无法完全控制,那么面对婚姻,我究竟应该怎样选择?

第二问:存在主义——自由并不轻松,因为选择必须由你完成。

这就进入了存在主义。很多婚姻当事人最希望从律师那里得到的,其实不是法律意见,而是一个答案:“明月律师,你告诉我,我到底该不该离婚?”但这个问题,明月律师无法替他回答。父母不能,朋友不能,法官不能,哲学家也不能。

存在主义把人推向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没有人能够替你完成选择。留下,是选择。离开,是选择。继续等待,是选择。听从父母,也是选择。甚至把决定拖延下去,本身仍然是一种选择。萨特所谓“人被判定为自由”,恰恰说明了自由的沉重。因为自由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它更意味着:最后必须由我决定,而决定以后,也必须由我承担。

从这里开始,婚姻中的问题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再只是问:“别人会怎么做?”而开始问: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可是即使我们已经作出了选择,问题也没有结束。有时候婚姻已经结束了,判决已经下来,财产已经分割,孩子的安排也已经确定,但人仍然没有真正走出来。怎么办?

第三问:尼采——命运发生以后,你仍然拥有重新解释人生的能力

于是我们来到尼采。婚姻破裂以后,人最容易陷入的并不仅仅是悲伤。更深的危险是:把一段关系的失败,解释为整个人生的失败。“是不是我不值得被爱?”“是不是我十几年都浪费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以后还会不会有真正的生活?”

尼采提供了一种很不一样的视角: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并不会自动决定它对我们一生的意义。真正重要的是:经历这一切以后,我准备成为谁?同样的痛苦,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成为一个人重新认识自己的起点。这也是前三问第一次完成真正的闭环:斯多葛告诉我们:接受你不能控制的事情。存在主义告诉我们:在你能够决定的范围内作出选择。尼采继续向前一步:即使命运给了你一个并不想要的答案,你仍然可以重新创造自己。

所以,前三问实际上是在完成一个人的内在建设。它们共同讨论的是:我怎样成为一个有能力面对人生的人?但婚姻终究不是独自一人的修行。当我们终于从自己出发,重新把目光投向另外一个人的时候,第二阶段开始了。

二、第二阶段:面对他人

从“我为什么爱你”,到“我是否真正把你当作一个人”如果前三问是在建立“我”,那么第四、第五、第六问讨论的则是:当“我”面对“你”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四问:柏拉图——爱情究竟把你带向哪里?

柏拉图让我们第一次认真追问:什么是爱?尤其是在婚姻出现第三者以后,这个问题会变得异常尖锐。新的关系带来激情、理解、欣赏和新鲜感。于是一个人会说:“我现在遇到的这个人才是真爱。”但柏拉图提醒我们:强烈的欲望,并不自动等于更高级的爱。《会饮篇》中的“爱的阶梯”让我们看到:爱可能从身体吸引开始。但真正成熟的爱,并不必永远停留在那里。它可以从对一个身体的迷恋,上升到对心灵的欣赏;再从对一个具体人的爱,走向对美、善和更高价值的追求。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只是:“谁让我更心动?”而是:这份爱把我带向了哪里?它让我变得更占有、更狭窄、更依赖欲望?还是让我变得更丰富、更清醒、更接近善?到这里,我们第一次意识到:爱不只是感觉。它也可能是一条成长道路。可是即使我们真的爱一个人,也仍然存在一个危险。我们可能爱他,却并没有真正看见他。

第五问:马丁·布伯——亲密关系最大的危险,是把“你”变成“它”

布伯区分了“我—你”和“我—它”。这个区分放到婚姻中,几乎具有一种刺痛感。有时候,两个人生活了几十年。每天吃饭,共同养孩子,一起管理财产,看上去关系非常紧密,但其中一个人早已经不再把另外一个人当作一个完整的主体。丈夫变成了“赚钱的人”。妻子变成了“照顾孩子的人”。配偶变成了满足安全感、性、社会身份或者情绪价值的工具。于是,婚姻还在,但真正的相遇已经消失。

所谓“我—你”,并不是要求两个人每天都要充满激情。它更意味着:我承认你是一个和我一样完整的人。你不是我的财产,不是我的功能,不是我的人生计划的一部分。你有自己的欲望、恐惧、经验、选择与未来。如果说柏拉图讨论的是:我为什么爱你?那么布伯进一步追问:我究竟有没有真正看见你?这是婚姻从“爱情”走向“伦理”的关键一步。

但只要两个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就必然出现另外一个问题:即使我们彼此尊重,我们之间仍然存在影响、支配、定义和资源分配。换句话说:关系之中永远存在权力。

第六问:福柯——最深的权力,是你已经开始替它管理自己

福柯使我们看到,权力并不只存在于政府、监狱或者制度之中,它同样存在于最亲密的关系。谁决定钱怎么花?谁决定孩子怎样教育?谁有资格拥有自己的社交生活?谁可以查谁的手机?谁定义“一个好妻子”应该怎样?谁定义“一个负责任的丈夫”应该怎样?

婚姻中的权力,甚至未必表现为命令,它常常以最温和的形式出现:“我是为了你好”,更深一层的是:权力最后可能进入人的内心。一个人开始自己要求自己:“好妻子就应该牺牲”、“男人就不能示弱”、“为了孩子,我没有资格离开”……这时候,外部规训已经变成了自我规训。

于是,第二阶段的三问也形成了一条清晰的递进:柏拉图让我们追问:我为什么爱你?布伯让我们继续追问:我有没有真正把你当作一个主体?福柯再往前一步:在我与你的关系中,权力究竟怎样运作?

从这里开始,我们终于意识到:婚姻不是单纯的爱情故事。它也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结构。而只要进入共同生活,就一定要面对第三阶段的问题:我们应该怎样生活在一起?

三、第三阶段:建立共同生活

从公平,到放下,再到责任,第七、第八、第九问处理的,已经不再只是“我”和“你”,而是:我们应该如何构建共同生活?

第七问:罗尔斯——爱情之外,婚姻还必须回答“公平吗”

爱情当然重要,但婚姻不能只有爱情,只要两个人共同生活,就会产生大量关于资源、机会、劳动与牺牲的分配问题。谁因为生育退出职场?谁承担更多照护劳动?谁控制家庭财富?谁拥有职业发展的机会?谁在婚姻中拥有更大的退出能力?

很多不平等,并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故意作恶。它可能来自社会结构,来自性别角色,来自经济能力,也来自长期形成的议价能力差异。因此,好的婚姻不能只问:“你爱不爱我?”还要问:我们之间的安排公平吗?而真正的公平,也绝不仅仅意味着“五五分”。有时候,形式上完全相同的安排,反而会扩大实质上的不平等。所以罗尔斯让婚姻第一次从私人感情进入正义的问题。但婚姻如果只有公平,也不会自动变得幸福。因为即使把所有权利义务都安排得非常清楚,人仍然可能痛苦。原因之一是:人还有执念。

第八问:禅宗——成熟并不只是解决问题,有时还包括放下问题

前七问一直在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应该怎样选择,怎样更公平,怎样反抗权力,怎样面对伤害,到了禅宗这里,我们第一次停下来问:是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被“解决”?

很多婚姻中的痛苦,并不是因为现实本身永远无法忍受,而是因为我们不断要求现实必须按照自己想象中的方式完成:“他必须向我道歉”、“我过去十年的付出必须得到回报”、“这段婚姻必须证明我当初没有选错”、“只有他变成我希望的样子,我才能幸福”……

禅宗让我们看到:很多时候,真正困住人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个始终“不肯放手的我”,放下并不是放弃,无住也不是冷漠。它是一种能力:不让自己的一生永远被一个念头、一段关系或者一次伤害占据。这使整个系列第一次拥有了一种内在的松动感。但如果只讲放下,也会产生另外一个危险。如果人生只剩下“我自己的内心安顿”,那么家庭责任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承诺怎么办?是不是只要“忠于自己”就足够?这就把我们带到了第九问。

第九问:儒家——一个成熟的人,不能只拥有自由,也必须拥有责任

儒家提醒我们:人从来不是一个完全孤立的个体。我们当然是独立的人,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是丈夫、妻子、父母、子女和家庭成员。一个人总是生活在关系之中。这意味着,婚姻除了爱、自由和公平,还存在一个不能绕开的维度:责任。

现代人非常重视自我实现。这当然是进步,但如果婚姻只剩下:“我现在还快不快乐?”“我现在还有没有感觉?”“这段关系还能不能满足我?”那么另外一种伦理问题就容易被忽视:我是否仍然需要为共同生活承担责任?对子女的责任,对家庭的责任,对承诺的责任。当然,责任绝不意味着一个人必须忍受暴力、羞辱或者无限牺牲。真正成熟的责任,是在尊重个体尊严的前提下,承认:自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所以第三阶段最后形成的是:罗尔斯告诉我们:共同生活需要公平。禅宗提醒我们:共同生活也需要放下。儒家则告诉我们:共同生活最终还需要责任。

到了这里,前九问已经完成:控制--选择--重建--爱--相遇--权力--公平--放下--责任。可是如果我们继续向下追问,就会发现:这九个答案仍然没有告诉我们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为什么要克制?为什么要选择?为什么要重建?为什么要公平?为什么要承担责任?这些努力最后到底指向哪里?

于是,第十问终于出现。

亚里士多德:什么才是一段值得拥有的婚姻?配图
本篇知识海报 · 查看大图

四、亚里士多德:九问以后,我们终于开始问“人生的目的”

亚里士多德的伟大之处,正在于他提出了一个极其简单、却极其根本的问题:人所有的行为,最终为了什么?我们做很多事情,都有一个目的。工作,为了收入。收入,为了生活。学习,为了知识。结婚,为了爱情、陪伴、孩子、家庭或者安全。但如果继续追问:为什么要这些?最后一定会来到某一个不能再继续向后的问题:我到底想过一种怎样的人生?

亚里士多德把人的最高善称为:Eudaimonia。这个词通常被翻译为“幸福”。但如果把它简单理解成“快乐”,就会误解亚里士多德。Eudaimonia 并不是一种短暂的心理感受,不是“我今天很开心”,也不是获得财富、名誉、舒适以后产生的满足。它更接近: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得到了良好的展开。

换句话说:我有没有活成一个真正充分的人?我的能力有没有发展?我的品格有没有成熟?我有没有建立值得珍惜的关系?我有没有在漫长的一生中,通过行动不断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所以亚里士多德真正问的,不是:“你现在感觉好吗?”而是:你这一生,正在成为谁?这正是《婚姻十问》走到最后必须面对的问题。

五、Eudaimonia:幸福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活得好”

今天的人非常容易用“感觉”判断婚姻。“我现在没有感觉了”、“这段婚姻让我不快乐”、“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更开心”……

当然,感受是真实的,也不应该被轻视,但是亚里士多德会提醒我们:快乐和幸福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东西。一个人可以拥有许多快乐,却未必拥有一个好的生命。同样,一段婚姻中会有痛苦、挫折、争执、疾病和责任。它并不会时时刻刻令人愉快,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

一个人照顾患病的配偶,可能很辛苦。养育孩子,也可能伴随无数焦虑和牺牲。与另一个人长期共同生活,也一定意味着磨合和约束,但如果这些经历让我们发展出了忠诚、勇气、克制、耐心、正义和爱的能力,那么从亚里士多德的意义上说:这仍然可能属于“好的生活”的一部分。这使婚姻的评价尺度突然改变了。问题不再只是:“它让我快乐吗?”而是:它使我成为怎样的人?

六、德性:好的婚姻,不是靠激情维持,而是靠人格实践

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的另一个核心概念,是德性。所谓德性,不是抽象的道德口号。它更像是一种经过长期实践形成的稳定品格。勇敢的人,并不是因为某一天做了一次勇敢的事情。而是因为他在不断的选择中,逐渐形成了勇敢的习惯。

同样,婚姻也是如此。没有人因为举行了一场婚礼,就自动成为一个好的丈夫或妻子。婚姻真正需要的很多能力,只能在共同生活中慢慢形成。诚实、节制、耐心、宽容、忠诚、正义感、承担责任的能力,在愤怒的时候仍然保持分寸的能力,在诱惑面前保持边界的能力,在权力占优势的时候不滥用权力的能力,在对方脆弱的时候仍然保持尊重的能力。这些东西,不是爱情一开始就会自动给予我们的,它们必须经过练习。

所以从亚里士多德的角度看:婚姻不是一种静态身份,而是一种长期实践。我们每天都在回答:“我要成为怎样的伴侣?”甚至更深一层:“我要成为怎样的人?”

七、Philia:亚里士多德最值得婚姻借鉴的,也许不是“爱情”,而是“友爱”

亚里士多德关于人际关系最重要的讨论之一,是 Philia。这个词通常翻译为“友爱”或者“友谊”。他区分了不同基础的关系:

第1种,是建立在“有用”之上的关系。因为你对我有用,所以我愿意和你维持关系。婚姻中当然存在大量这样的合作。收入。照顾。家务。孩子。社会资源。

第2种,是建立在“愉悦”之上的关系。我喜欢你,因为你让我快乐。因为你的外貌、性格、幽默、身体或者陪伴让我愉悦。这同样是爱情的重要部分。

但亚里士多德认为,更高级、更稳定的友爱,是建立在一个人的品格之上。我珍视你,并不仅仅因为你能给我什么。也不仅仅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开心。而是因为:我欣赏你作为一个人本身。我希望你好。不仅因为你的好对我有利,而是因为你值得拥有一个好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也同样希望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到这里,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它不再只是交换。而是一种共同成长。我觉得这恰恰是长期婚姻最值得借鉴的地方。年轻时的爱情常常从一句话开始:“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好。”成熟的爱可能慢慢变成另外一句话:“因为我们在一起,我们都成为了比以前更好的人。”

八、共同实践:婚姻不是占有,而是两个人一起“做”出来的生活

这也是亚里士多德思想非常适合婚姻的第三个原因。好的生活不是一个抽象状态。它必须通过实践形成,婚姻也是如此,婚姻不能仅仅依赖:“我们相爱。”

真正决定一段婚姻是什么的,是两个人日复一日怎样生活、怎样说话、怎样争吵、怎样花钱、怎样分担、怎样教育孩子、怎样处理父母、怎样面对疾病、怎样面对衰老、怎样面对诱惑、怎样面对彼此不断变化的人生。婚姻不是一纸证书,甚至也不只是一个承诺,它是一种:共同实践。这意味着,婚姻每天都在被重新创造。昨天的爱情,并不能自动保证今天的关系。十年前的承诺,也不能替代今天的行动。

所以好的婚姻必须同时拥有三样东西:好的品格、好的关系、好的共同实践。这三样东西最终汇合到一个中心:Eudaimonia——善的生活。

九、亚里士多德让前九问真正汇聚起来

到了这里,我们再重新看《婚姻十问》,整个思想脉络就会变得非常清晰。

前三问是在回答:我如何成为一个有能力面对人生的人?斯多葛——接受边界。存在主义——承担选择。尼采——重建自己。

中间三问是在回答:我如何真正面对另外一个人?柏拉图——理解爱。布伯——尊重主体。福柯——警惕权力。

后三问,是在回答:我们怎样建立一种共同生活?罗尔斯——追求公平。禅宗——学会放下。儒家——承担责任。

亚里士多德最后问:我们为什么要完成这一切?答案是:因为好的婚姻最终不只是保存一段关系。它应该帮助两个独立的人:活得更好。

这就是整套《婚姻十问》真正的落点。

十、所以,婚姻的目的并不是“永远不离婚”

这也让我们重新思考一个经常被默认的判断标准。我们习惯认为:婚姻维持得越久,就越成功。离婚,就意味着失败。亚里士多德让我们重新思考:如果一段婚姻持续四十年,其中长期存在羞辱、控制、冷漠与压抑,仅仅因为社会压力或者经济原因而没有结束,我们能够只因为它持续了四十年,就称它为一段好的婚姻吗?

反过来,如果一段关系最终结束,但两个人在很多年的共同生活中曾经真诚爱过、彼此成长,并最终在尊重与责任中完成告别,那么我们能不能简单说:“这段婚姻失败了”。

于是我们终于明白:婚姻不能以“维持婚姻”本身作为最高目的。真正重要的是:这段共同生活,究竟把我们变成了怎样的人?

十一、什么才是一段值得拥有的婚姻?

走完十问以后,明月律师想给这个系列一个并不绝对、但我越来越相信的答案:一段值得拥有的婚姻,并不是一段从来没有矛盾的婚姻,不是永远激情澎湃的婚姻,不是两个永远不会改变的人组成的婚姻,甚至不能简单地用“有没有走到最后”来判断。真正值得拥有的婚姻,也许应该让两个独立的人,在漫长的共同生活中:彼此看见、彼此尊重、彼此约束、彼此成就。它允许自由,却不放弃责任。它承认差异,却努力追求公平。它允许亲密,却不把对方变成自己的附属物。它懂得坚持,也懂得有些时候必须放下。

而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因为共同生活,逐渐成为了更好的人。

我们当然需要爱情,但爱情之外,需要自由;自由之外,需要正义;正义之外,需要责任;责任之外,还需要理解、克制与宽容。所有这些最后汇聚到一起,并不是为了向世界证明:“我们的婚姻成功了”,而是为了完成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我们的人生因此变得更加丰盛。

结语:婚姻不是人生的答案,而是人生的一种实践

最开始写《婚姻十问》的时候,明月律师想讨论的是一些律师很难回答的问题。要不要离婚?谁才是真爱?自由是什么?公平是什么?责任又是什么?但十问走完以后,明月律师越来越觉得:它们真正讨论的,从来都不只是婚姻。它们最终讨论的是:一个人应该怎样活。

我们不能控制一切,但我们可以选择。选择以后,我们需要承担责任。遭遇痛苦以后,我们仍然能够重新创造自己。我们可以爱一个人,但不能把他当作满足自己需要的工具。我们生活在关系中,因此必须警惕权力,也必须追求公平。我们需要坚持,有时也必须放下。我们拥有自由,却也生活在责任之中。

而所有这些问题,最后都汇入亚里士多德那个古老的问题:什么才是一种值得过的人生?也许婚姻最大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找到一个人,从此替我们解决人生。恰恰相反,婚姻只是让两个本来独立的人决定:把人生的一部分放在一起,一起经历时间、一起面对衰老、一起承担责任、一起经受变化、一起学习怎样爱、怎样自由、怎样公平、怎样克制、怎样放下,怎样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如果用一句话结束整个《婚姻十问》,明月律师想说:真正值得拥有的婚姻,不是两个孤独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而是两个独立的人,在漫长的共同生活中彼此成就,并共同走向一种值得度过的人生。这可能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Eudaimonia,也是这十问最后想抵达的地方。婚姻不是终点。它只是我们共同练习如何生活、如何爱、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的起点。

(完)

北京观韬(上海)律师事务所 

地址:上海市仙霞路99号尚嘉中心22层(200336)

Add: 22F, L'Avenue, No.99 Xianxia Rd, Shanghai, PRC 

电话Tel: +86 21 23563298

传真Fax: +86 21 23563299

邮箱Email: gaomy@guantao.com